平台悖論：Spotify 如何成為人工智慧音樂詐欺的始作俑者和最大受益者

2026年7月16日，Lorde在Instagram上發文，要求一家科技平台不要讓其人工智慧干涉她的作品。 Spotify的「關於歌曲」功能——一個仍在測試階段的人工智慧工具，它會抓取第三方資源生成歌曲的背景介紹——竟然為她的一首歌生成了一段離奇的敘述，把一場舞台表演完全錯誤地歸到了另一首歌上。 “我敢說，我們不想要這樣，”她寫道，“在歌曲創作之初就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含義來解讀它，感覺限制了人們的自由詮釋。”

Spotify刪除了這段文字。一位發言人稱其為測試功能，會根據回饋進行改進。但Lorde的抱怨並非僅僅針對一個事實錯誤，而是針對機器生成的音樂詮釋正逐漸侵蝕音樂——該平台假定人工智慧編輯應該成為藝術作品的預設。

對於每一位擁有平台和律師團隊的超級巨星來說，成千上萬的職業音樂人正在進行一場更隱密、更艱難的鬥爭。歐文·萊曼-施密特是費城街頭民謠二人組「臨時錘子」（Makeshift Hammer）的成員之一。 2024年，他發現一個名為「凱莉·杜邦」（Carey Dupont）的人竊取了他們樂團的錄音，稍作修改後，用人工智慧生成的專輯封面和莫名其妙的歌名上傳到了Spotify。這位假冒藝人的作品獲得了650,000萬次的播放量，而真正的樂團只有40,000萬次。

這兩個故事並非彼此獨立的現象，而是同一場危機的兩面：Spotify 與人工智慧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以及音樂產業為應對一項可能吞噬創作理念的技術而展開的激烈角逐。

詐欺機器

這並非少數不法分子的故事，而是一個工業化規模運作的故事，該運作已將人工智慧音樂生成變成了一個據分析師估計價值4億美元的欺詐生態系統。

領先的人工智慧音樂生成器Suno預計到2026年2月將實現3億美元的年度經常性收入，估值達2.45億美元。其200萬付費用戶每天產生約700萬首歌曲－相當於Spotify兩週內全部歷史曲庫的生成量。其中大部分歌曲永遠不會被聽到，但有一小部分被用於武器化。

詐騙分子已經升級了他們的伎倆。他們不再使用機器人群將少量歌曲重複播放數百萬次（這種做法會觸發檢測），而是用數百萬首人工智慧生成的歌曲充斥各大平台，每首歌曲只播放幾千次，就能在不引起警報的情況下收取版稅。蘋果音樂證實，到2025年，他們將取消2億次欺詐性播放的收益，這將使合法藝術家損失近17萬美元。 Deezer報告稱，人工智慧產生的音樂播放量中高達85%是欺詐性的，到2026年，每天將有超過30,000萬首完全由人工智慧產生的歌曲上傳到其平台。

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案例當屬北卡羅來納州音樂人邁克爾史密斯（Michael Smith）的案件。他於2026年3月認罪，這是美國史上首例聯邦刑事串流詐欺案。史密斯利用人工智慧產生了數十萬首歌曲，並在數千個帳戶上部署了機器人網絡，高峰時期每天產生超過66萬次的播放量，並騙取了超過1000萬美元的版稅。他同意放棄超過800萬美元的贓物款，並將於2026年7月29日接受判決——這一日期很可能成為美國對人工智慧音樂詐欺案件處理力度的先例。

但史密斯只是個規模上的特例，而非手法上的特例。 Makeshift Hammer 的經歷揭示了這種騙局在基層是如何運作的。一個機器人農場從 SoundCloud 等平台抓取錄音，對其進行最小程度的修改以逃避檢測，然後用人工智慧生成的封面和似是而非的標題重新包裝，最後自動播放。 「Carey Dupont」沒有網站，沒有社群媒體，沒有演出紀錄——只有一個 Spotify 帳號和 650,000 萬次的播放量。當 Lyman-Schmidt 向 Spotify 和 SoundCloud 提交下架通知時，他收到了自動回复，而 Spotify 則保持沉默。在他首次投訴三個半月後——而且是在他的故事發表之後——Spotify 才通知他，這些曲目將被「在調查期間」刪除。

殘酷之處不僅在於偷竊本身，更在於背後的經濟邏輯。 Spotify 透過「串流媒體分成」模式向藝術家支付報酬：總版稅池按比例分配給所有播放量。當騙子在原本只有 650,000 萬次合法播放量的池子裡添加了 40,000 萬次虛假播放量時，同樣的總版稅收入現在 94% 歸騙子所有，只有 6% 歸原作者所有。平台毫髮無損，騙子獲利，音樂人卻蒙受損失。

警長與亡命之徒

Spotify並未忽略這個問題。 2025年9月，該公司完善了其人工智慧政策，專注於提升透明度，嚴格禁止未經授權的語音克隆，並加強垃圾訊息過濾。在此之前的12個月裡，Spotify已刪除超過7500萬首垃圾訊息和低品質內容歌曲。

隨後，在2026年4月30日，Spotify推出了「Spotify認證」徽章——一個綠色對勾，旨在幫助聽眾區分真正的人類藝術家和人工智慧創作者。但該徽章認證的是藝術家的身份，而非作品本身。經過認證的人類藝術家仍然可以上傳完全由人工智慧產生的歌曲。而人工智慧創作者則被明確禁止使用徽章。 Spotify劃定了使用者身分的界限，卻對使用者創作的內容不做任何評斷。

這很能說明問題。 Spotify 不想評斷藝術價值，它想要的是用戶參與。而人工智慧，儘管有許多問題，卻能有效提升用戶參與度。

這種緊張局勢在2026年7月14日達到頂峰——也就是Lorde提出投訴​​的兩天前——當時Spotify推出了一項… ChatGPT類似面向高級用戶的音樂助理。在2026年第一季財報電話會議上，聯合執行長古斯塔夫·索德斯特倫表示，Spotify擁有“我們所需的能力和技術”，可以在現有藝術家的音樂基礎上建立衍生業務。但他並未透露這些能力是基於哪些方面訓練的。創作者沒有資訊揭露框架、沒有審計追踪，也沒有任何補償機制可以讓他們知道自己的作品是否被用於Spotify的生成系統。

Spotify正在建立人工智慧工具，用於解讀、推薦甚至可能重新生成音樂，同時也部署人工智慧工具來偵測人工智慧產生的詐騙行為。它既是執法者又是違法者，在這場它自己也參與製造的衝突中扮演著雙重角色。

一個措手不及的行業

音樂產業對這場危機的應對措施是立法遊說、法律即興發揮和不情願的商業妥協的拼湊——而且每一步都讓主要參與者和職業音樂家之間的權力不對等變得更加明顯。

在2026年4月舉行的「格萊美國會山」活動上，美國錄音學院力推三項兩黨共同支持的法案：《禁止偽造法案》（NO FAKES Act），旨在建立一項聯邦權利，保護聲音和肖像免受人工智能深度偽造技術的侵害；《訓練法案》（TRAIN Act），旨在賦予創作者對人工智能的可見性對人工智慧並保持透明系統的透明系統有效，解決人工智慧法案旨在保持透明，並保持透明系統訓練數據集）。推動這項立法的迫切性並非空談。版權法保護的是錄音作品，而非聲音本身——而人工智慧語音複製技術正是利用了這個漏洞，將其轉化為強大的武器。

2026年1月，民謠歌手墨菲·坎貝爾（Murphy Campbell）發現，有人用人工智慧複製了她的聲音，並將其發佈在自己的Spotify帳號上。隨後，有人利用分送平台的Content ID權限，對坎貝爾的YouTube原創影片提起版權申訴，導致她失去了自己內容的獲利。她形容自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困境，我竟然要命令機器人刪除它們自己製作的音樂」。索尼音樂隨後要求下架超過13.5萬首模仿其旗下藝人創作的歌曲——該公司承認，這個數字可能只是實際數量的一小部分。 2026年4月，泰勒絲（Taylor Swift）向美國專利商標局（USPTO）提交了三項商標申請——其中兩項是針對她聲音的語音商標——律師喬什·格本（Josh Gerben）稱，這是因為人工智慧現在可以在不複製現有錄音的情況下模仿藝人，而商標或許能夠填補這一空白。

當藝術家們爭相尋求法律保護時，各大唱片公司卻採取了不同的策略。環球音樂集團和華納音樂集團與人工智慧音樂公司Udio達成了授權協議，涵蓋了唱片公司控制的版權，並計劃推出一個藝術家可選擇加入的平台。其傳遞的訊息很明確：如果無法戰勝人工智慧，那就授權給它。但獨立音樂界對此進行了反擊。獨立音樂出版商論壇敦促出版商拒絕任何未能將至少50%的收益分配給詞曲作者的人工智慧授權協議——他們警告說，人工智慧交易帶來的經濟利益可能永遠無法惠及那些創作了訓練機器作品的創作者。

然而，儘管遊說和交易層出不窮，真正能夠重塑這一格局的力量並不在國會或董事會，而是在法院。整個人工智慧音樂經濟仍處於過渡階段，等待著今年夏天即將做出的兩項里程碑裁決。在索尼音樂娛樂公司訴Suno案中，目前正在馬薩諸塞州由美國地區法官F·丹尼斯·塞勒四世審理，該案將於2026年7月舉行合理使用簡易判決聽證會——這是首例涉及使用受版權保護的錄音訓練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是否構成合理使用的聯邦案件。目前尚未作出裁決。在GEMA訴Suno一案中，慕尼黑地方法院預計將於2026年7月31日作出判決，該案的關鍵在於德國的文本和資料探勘例外——這是一種不同的法律理論，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這兩項裁決將共同決定人工智慧訓練資料是否會成為收費許可項目，還是仍然有效且免費。如果訓練被認定為合理使用，那麼人工智慧音樂生成的大門將會徹底打開。否則，人工智慧音樂生成的經濟格局將在一夜之間發生巨變。

但即便這些法律糾紛，無論多麼重要，都可能掩蓋政策辯論背後真實的人性。這是一個關於權力不對等的故事，而這點在誰能發聲、誰被忽視的層面體現得最為明顯。 Lorde 在 Instagram 上發布了一條動態，幾個小時內就收到了 Spotify 的回應。而 Owen Lyman-Schmidt 卻花了三個半月的時間提交下架通知、諮詢律師，並發表了一篇調查文章，Spotify 才對一起明顯的盜竊案件採取行動。大型唱片公司與人工智慧公司談判授權協議。獨立音樂人只能使用 Spotify 的“發現模式”，這項計劃允許他們接受更低的版稅來獲得歌單曝光。

該平台的架構反映了這種層級結構。 Spotify 的串流分享模式優先考慮數量而非價值，優先考慮曲庫而非精選內容，優先考慮自動化而非問責制。人工智慧完美契合了這個模式。它以近乎零邊際成本生產無限的內容，滿足演算法對新奇事物的渴求，並將欺詐的財務風險轉移到平台聲稱服務的藝術家身上。與以往的顛覆性變革——合成器、採樣器、MP3——不同的是，這次變革的速度和隱密性都遠超以往。人工智慧不僅僅是複製或分發音樂，它還會解讀音樂、模仿音樂，甚至有可能取代音樂本身，而相關的法律和倫理框架卻落後多年。

Lorde要求退出，Makeshift Hammer要求公正。但迄今為止，該平台既沒有滿足她的要求，也沒有給她任何補償。它提供的只有更多功能、更多人工智慧，以及更多的沉默。

在這種情況改變之前，流中的幽靈並非人工智慧，而是藝術家本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消失在他們從未要求建造的機器中。